网游小说
News of Group

在九十年代的言情小说里我想知道什么是爱情

作者: 来源: 发布时间:2018-11-15 02:38 浏览: 字体大小:大号 中号 小号

  1995年,12岁的我攒钱买了张电影票,为了看刘德华的《刀剑笑》。然而毫无职业操守的电影院却放了一部《永失我爱》(很多年后才知道那是冯小刚导演的作品),男女主角在遥远的公路边住着遗世独立的大木房子,任性自我颓废放纵。当时的我满脑子都是笑三少,但为了值回三块钱票价还是忍耐看完,心里只有三个字:什么鬼!

  1997年,莎子被一骑摩托的男孩软硬兼施地拽走时,我一脸警惕且忧虑地瞪着他时,小脑瓜飞快地在思考要不要打110,莎子说,他们认识,那男孩一直在追她。于是我落单了。14岁的我孤独地走在回校的路上,脑海里在想刘德华的一部电影,《烈火战车》,因为片子里也有拉风的摩托车和漂亮的美女,但没有想到这是“恋爱”。

  成人的“爱情”,同龄人的“爱情”,摆在眼前,却离我很远。离我很近的,是那些言情小说里的爱情模式。我的青春期,长期浸淫在言情小说的熏陶下。当年言情小说里的那些爱情,就像韩剧里一度流行的白血病,虽然突兀,但一看就懂,接受起来毫无障碍。——有时看现在的小孩追星,蒙昧好笑,再想想当年的自己,谁没有过一段呆萌的黑历史?

  以2000年考上大学为界,90年代刚好完整地卡在了我的小学、初中和高中时代,那也是个和父母斗智斗勇、巧躲妙藏看了大量言情小说的年代。上大学后,有了更广阔的书目选择,路遥小说和《穆斯林的葬礼》里“人生+爱情”的二元模式展现了爱情之外的命运叙事和现世情怀,林白、陈燃的女性叙事提供了认知感情和心理的新视角……就像是自然而言的成长标记,像“断奶”一样,再也没有看过言情小说。

  在豫南这个县城里的最繁华地带,有一条路,没有学名,但有一个俗名,叫“电影院下来那条路”(现在的学名叫“步行街”)。这条路一头连着我家,一头连着电影院,沿途两边散落着卖水果、皮筋、秋裤的小摊小贩。莎子就是在那条路上被掳走、然后又安然回家的。

  路的两边是高大魁梧的树木,当时还没有因为扩建而拔掉,夏天有巨大的树冠笼罩在头顶,初春时也会糊一身的柳絮,让人看得浑身发痒。我和弟弟冲过这条马路,一人啃着一根冰棍,奔向电影院的方向。电影院南边坐落着一排小平房,有弟弟最爱的魂斗罗和三国志。电影院北边隔条马路,有一个纵深的巷道。托着腮帮子坐在巷口、眼神总是那么困倦的大姐,在看见我的刹那,脸上会浮现出一点笑意。

  大姐的小书店搬了三次家,这个地方是我第一次来。自觉地跟在大姐后面,躲过堆积的杂物,穿过巷道走进一个昏暗的小屋,像是接头的地下党。

  “你这的书都快看完了,来新的没?”我从衣服里掏出两本书,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5毛钱的纸币,一并递过去。

  “你瞅瞅。”大姐姐收了书,找回一毛钱,熟练地拉亮灯泡,便不再招呼,任由我自己去翻腾。

  屋里的光线有点昏黄,但足够看清那些的封面和文字。封面的美女们婉约且含蓄地笑着,美目盼兮巧笑倩兮。由于长期的借阅和蹂躏,这些书上有各种大小不一的污渍,呈现出一种软软的、暖暖的状态,握在手里,懒懒地自动卷起来,或者不羁地披撒着。疲软的书页缺乏弹性,只能呸了一点口水在手指头上,靠搓动边缘来快速浏览。

  书本散发出一种混杂了手汗、油脂和植物腐朽时的奇怪味道,想象着上一个人的手一定是脏兮兮汗津津的,不,应该是个姑娘的手,但肯定是个爱干活或者不注意卫生的姑娘。我这样联想着,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,掀开书本的瞬间,掉进另一个世界。嗯那是一个理想的、清明的爱情世界。

  考上一高后,下午大扫除会有宽裕地足足45分钟。有女孩们组团跑步,说是锻炼身体、实际上去看望军训的教官;有馋嘴的男孩骑车到电影院,就为了买石记擀面皮,除了他自己一份,还得捎回来七八份。对我来说,去蹲书摊,或去附近的铁皮屋租小说,才是最大乐趣。

  三面铁皮,热不透气,像个闷桶,柜台上的小电扇已经开到最大,呼呼地扑在脸上的都是热风。这丝毫不能阻挡我去借书的热情。老板娘干脆利落,又温和有趣,一点也不像摆书摊的那个大叔。大叔卖的书比较杂,神情麻木,跟卖煎饼的没什么区别,好在脾气还行,虽然我蹲着蹭完了《穆斯林的葬礼》等,也没被轰过。

  铁皮屋那儿基本都是言情小说。有时老板娘有事,干脆让我帮忙招呼生意。我兴致勃勃地收书、收钱、取书、登记,临走时再借几本,老板娘也不仔细看,挥挥手就让我走了。高中毕业时收拾东西,发现莫名多出来一本《席绢全集》,但铁皮屋和老板娘都已经消失不在了。

  至今依然记得大姐和老板娘的神情,他们脸上有一样的疲倦困顿,语气是一样的温柔和气。诗歌和远方总是太模糊和抽象的命题,而鲜活的言情故事,对她们来说才是生活的润滑剂和心灵的创和贴。她们租书给你的时候,就像是提供一个夏日冰淇淋或冬天的被窝。也许她们当年看我的表情,应该是这样一种含义:唉小丫头片子,还不懂什么是生活和现实呢。

  初中时看琼瑶,高中时多了席绢、岑凯伦、凌淑芬、严沁、亦舒、张小娴、淘淘……一改琼瑶的苦情、哀婉、激烈和柔美。流行于90年代的言情女作家们,都有着多年文学功底的积淀、丰富的人生阅历,甚至对人性幽明的细微洞察。在她们的笔下,那些爱情,充满戏剧性,或以情为刃的隐忍挣扎,或背负世俗的师生苦恋,或阴差阳错的鸳鸯配对,或物欲横流的身心错位。言情女主们像一棵菟丝花,绰约多姿,柔弱多情,或者像一丛杜鹃,傲娇洒脱,自在芳香。她们脱胎于古典文学,多情的如《牡丹亭》里的杜丽娘,俏皮的同《西厢记》里的红娘,袅袅婷婷,灵动内秀,不知让多少女孩自动代入,灵魂附体。

  女主角的性情是复杂的,品质是美好的,与此匹配的是谦和、包容、聪慧、通透的男主角,他们都有着细而长的手指,适合弹奏钢琴,也有着薄而润的嘴唇,适合亲吻。他们有颀长的身形,温润如玉的笑容,与古代文学里的书生形象接近,有可供视觉愉悦的美感,制造可供探究的神秘色彩,就像双皮奶上那一层薄薄的奶皮,或像雨天里的一把油纸伞,隐藏着一番回味悠长的滋味。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我判断男性“帅”或“不帅”的标准,也导致我对荷尔蒙的存在毫无知觉,却对温润的笑容毫无抵抗力。

  男主角与女主角的感情多发生在柏拉图的精神之恋层面,感情是确信无疑的至上主题。物质的失衡、他人的干扰、遭遇的曲折,无论结局是喜是悲,都在进一步强化爱情的存在。而暧昧含混的力比多会对这种美感产生致命的伤害,自然是缺席的。

  在他们的爱情中,一些跟恋爱有关的细节被放大,成为爱情的象征。我还记得琼瑶的小说《雁儿在林梢》里,妹妹认为姐姐的死因不单纯,故意接近姐姐男友,在诱惑对方的同时,她自己也陷入了情网。小说里对妹妹的牙齿进行了多次、繁复的描写,男主爱上她时她正天真无邪笑着露出美丽的牙齿,男主愤怒说出真相,她难以承受时牙齿战栗不停。而两人相爱接吻时,妹妹浑身颤抖,像细贝一样的牙齿一直在打架,这个情节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。所以,大学时宿舍老大说跟男友亲吻了,我很好奇地问:“是什么感觉?有没有发抖?牙齿会打架吗?”

  那时,我们还没有接触到爱情,已经先从言情小说里了解到“爱情”这件事。90年代,我们能看到的电影里多是笑三少的武侠和古惑仔的江湖,电视剧演的是刘慧芳的好人好事和西游记的九九八十一难。爱情是什么?我们不知道,小学初中高中的课文里并没有相关的内容,我们感动于八角楼上不灭的烛火,钦佩负荆请罪的果敢仁义,同情包身工的凄惨境遇,唯独,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爱情。我们津津乐道“谁跟谁好了”、“谁居然喜欢谁”,被男生胳肢了下涨红了脸去报告老师,收到暧昧的小字条直接撕掉了扔下水道,我们情窦初开却被老师撕掉情书被父母翻看日记……那些朦胧的情爱观念和性意识在我们的青春期里是缺席的。

  幸好,还有言情小说这种东西。虽然我们的恋爱模式与小说已然完全不同,虽然当“爱情”到来时,我们还是能清晰判断出那是“爱情”,我们知道在“爱情”中要坚强、自立、信任、勇敢,我们知道享受“爱情”时应该有美好的装扮和温柔的笑容,我们会说一些温馨的情话,我们会恰当揣测对方的心意,当“爱情“失去时候我们知道如何准确描述出那种痛苦,甚至过了这么多年,还会始终认为爱情与物质无关,爱上一个人,是一件脱离了物质羁绊和庸俗评判的美好事情……这些父母和老师都没有教给我们的,是90年代的言情小说教给了我们。

  当然要在很多年以后,伴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增加,我们才能知道,真正的“爱情”并不仅仅是这个模样的,甚至可以说,并不是这个样子的。或许越早发现这个真相,对我们的人生就越有利。比如,莎子已经嫁人了,然而,我还没有。

  其实鸳鸯蝴蝶,一直是我们这些俗人栖息的一处理想国。随着市民阶层的崛起,大众文化传播的泛化和商品消费理念的普及,言情小说始终有它存在的价值。当回看现在的言情小说以及衍生出来的电影、电视剧时,那些“玛丽苏”、“杰克苏”剧情,都无疑脱胎于90年代的言情小说,同时,在兼容并蓄多元观念的野心召唤下,在试图迎合更多观众胃口的功利目标驱使下,言情故事被包装得更为离奇、生硬,伦理道德的界限已经模糊,物质和现实的欲望高蹈于情感的自然转换。如果说现在的言情小说很黄很暴力,离快感太近,离爱情太远,或者在物欲横流的背景下书写“青春残酷物语”,堕胎、吸毒、炫富等成为现实语境的尴尬映射,那么90年代的言情小说,则是单纯自在的“纯爱”小说,古典,温婉,含蓄,文艺,俏皮,内敛,不承担过多的命题和意义,只有爱与被爱所产生的审美和愉悦。

  我心里关于“爱情”的经典模式和理想状态,一直停留在90年代的那些言情小说里。So,也许我并不用知道爱情是什么,因为,我只要知道什么是爱情就够了。

  So,当他拥我入怀轻轻亲吻时,我难以遏制地浑身颤抖牙齿打架,我知道,that’s IT。

  (本文选自《九十年代回忆录》,向度文化出品/团结出版社,2016年12月出版)

  小菜,1983年生于河南南阳,2007年电影学硕士毕业,做过文化记者、电影企划、大学老师,涉及报刊、电影、教育、新媒体等领域。散漫随性,成就寥寥。

  关键词

  本文为自媒体、作者等湃客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,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,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。

  我是日本东北大学电影学博士后张竑,关于日本电影及中日电影交流史,问我吧!

  我是多家高校、众创空间的创业导师,关于企业融资、创新创业的问题,问我吧!

  我是日本东北大学电影学博士后张竑,关于日本电影及中日电影交流史,问我吧!

  我是多家高校、众创空间的创业导师,关于企业融资、创新创业的问题,问我吧!

  我是多家高校、众创空间的创业导师,关于企业融资、创新创业的问题,问我吧!

  我是日本东北大学电影学博士后张竑,关于日本电影及中日电影交流史,问我吧!